《紫茗红菱》:“80后”成长的欢乐、疼痛与代价

《紫茗红菱》:“80后”成长的欢乐、疼痛与代价
 

    最近读了一部很厚的长篇小说《紫茗红菱》(春风文艺出版社2007年2月),作者是我的同族,一个叫鲍尔金娜的蒙古族女孩。当然,这部小说几乎没有一点蒙古的痕迹,有的是现代都市少年男女的最新鲜的故事——他们成长中的欢乐、疼痛和代价。

    这两年“80后”作家成为一个热话题,以张悦然为代表的女性作家更是异军突起,她的长篇小说《誓鸟》引起了广泛的关注。《誓鸟》的成熟与大气已经完全冲破了“80后”这个樊笼与幻象,成为“80后”写作的一个阶段和标志。我并不想对照鲍尔金娜与张悦然的优劣异同,我只想说明“80后”作家应该如何跳出“80后”这个怪圈。一旦一个作家跳出了,这个作家可能就算成功了。我说的不是商业上的成功。那么,鲍尔金娜跳出这个怪圈了么?好像还没有。但是我分明看到一个有才气的女孩正在这个怪圈的边缘横冲直撞,她的资本和武器便是辛辣、刻薄、自信,或许还有点沾沾自喜。在她的这种复杂的也许是不情愿的挣脱下,我预感着“80后”这个概念,这个埋葬了多少青春年少的作家梦的怪圈,即将崩盘,即将不光是被我们,也包括“80后”的当事者们丢进历史的垃圾堆。

    记得我在不久前评论张悦然的《誓鸟》时曾套用过英国评论家伍德《沉默之子》中的话——张悦然小说中的人物,他们像我们见过的人,而且比这更可怕的是,也像是我们没有见过的人。在这一点上,读《紫茗红菱》让我的感受与张悦然的《誓鸟》类似,所不同的是,《紫茗红菱》更极端,也更可怕。

   《紫茗红菱》说的是两个出生在同一产房,又在同一个小学毕业,之后分道扬镳的女孩的故事。他们的名字分别是唐紫茗和阮红菱——两个极其“琼瑶”的名字。小说的书名也是两个人名字的组合。

    与我们所经历或者以为的小学和中学生活不同,小说中的人物和环境与我们所生存其中的成人世界几乎是同节奏的,但却似乎与我们背道而驰,或者说在这个孩童的世界里杂糅着幼稚与早熟,甚至是畸形的各色人生。我特别注意到小说对成人世界的蔑视。在她们的眼里,成人社会是个无趣的令人厌恶的腐朽的对立的“他者”。记得在我们那个年龄,我们对成人世界最多只是一种反抗,并且这种反抗也多半是曲折的,不自觉的,心有余悸的。而到了他们眼中,成人几乎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人群,他们可以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的不满和嘲笑,甚至把老师的穿著想象成“穿着骨灰盒色的衣服”。而且关键是这种感受似乎是从他们娘胎里与生俱来的。一方面他们天真地可以把男孩子当成会说话的“玩具”;因为老师说红领巾是烈士的鲜血染成,他们便可笑地几个月不敢洗。另一方面他们吐粗口,偷看情色电影,像大人一样勾心斗角,甚至已经开始讨论“女人干的好不如嫁的好”的话题。——这真是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一代。他们的刻薄和缺乏同情心已经成为他们性格和半成品世界观的一部分。我几乎不知道对他们的这种状态表示批判还是赞扬。我其实本应该无言以对。

    或许这个时代的早熟就是如此,他们过早地获取了太多的这个时代泛滥的五花八门的信息,而这些信息结合了他们被家长的无止境的溺爱和对将来的赌注,使他们形成了自大、自恋,不知天高地厚的性格。——这是一个我们无法预知甚至无法想象的一代。尽管我们或许对他们充满了担忧和不解,但是我们只能眼巴巴地在衰老中无望地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对我们来说是可笑的生活并且熟透,看他们比以往任何一代都更快地代替或者抛弃他们的前人(包括前人的自尊)。

 

《紫茗红菱》:“80后”成长的欢乐、疼痛与代价

 

    小说主要写了两个女孩的命运。一个(唐紫茗)是试图通过个人奋斗实现或者主宰自己的未来。至少在表面上她是个好学生,有点按部就班,上学、考试、升学,也悄悄地早恋;一个(阮红菱)是完全将自己的命运交付给别人,试图通过自己的美貌取悦和归依男人而交换一生的荣华与福贵。不同的生存方式自然会产生不同的生存过程和结局。唐紫茗自然而然地当上“校花”,成为一个考试成功而又有自己主见的“人精”;而阮红菱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情感挫折,过早地跌入了社会的最底层和女性人生的谷底,尝到了超乎她年龄本身的困苦和悲哀。作者在书后的访谈中说:在她的小说里,没有绝对的好孩子和坏孩子。或许就是这样,她们不过是在各自的命运之线的拉扯下,走上了不同的甚至是迥异人生之路。我上文说,她们是与我们不同的陌生的一代,如果说不同,那也是他们更早更直接地品尝到了人生的残酷和社会普遍的价值观念对人的制约或诱惑。相同的是,我以为他们最终还是走回了我们或者说是大多数人的老路。所谓殊途同归,天下没有新鲜之事,冷也罢暖也罢,只有自己感知和承受。这也恰是人类进程的一个无法解脱和逃避的命数,它不以时代的变化、异同以及进步与否而改变或改善。

    正如作者说的,小说里的人物确实没有绝对的好与坏之分,但是,要命的是他们真的不“可爱”,也许“可爱”并不是作者追求的目标,但是即使像唐紫茗这样本应可爱的女孩,我也从中无法读出让人感动或者让人心动的可爱与同情来,这是小说的失败呢还是作者的蓄意为之,好让我们对他们的塑造和期待彻底落空。我实在感觉惶惑和茫然。

    相较两个女孩,我其实更认可或者说同情阮红菱这个人物,因为唐紫茗活的太明白了,对事物也看得过于透彻——无论是对爱情、未来和眼前的一切。她对人生、对美以及爱情和友情的一番高论,让我不得不点头又摇头——这不应该是十几岁的小孩子说的话,但它确实又是她亲口说出来的。她的初恋和爱情也是那么冷静而乏味,在与颜秋由友情升华为爱情的过程中,两人尤其是她镇定清醒理智得出奇,说出的话仿佛是在为自己的爱情表演进行着现场的指导和解说。她的那种优越的甚至自我陶醉的姿态很难让人产生同感。而阮红菱虽然过早地从学生队伍中出局,当过“二奶”、打过胎、为了生存饥不择食,甚至差点做了“鸡”。在常人看来她是个自作自受的堕落者,一个反面教材。可正是由于这一点,她在我眼里却滋生了那么一点点的可怜和可爱。她是直率的、真实的,同时也是人性的。“生活就像强奸,既然不能反抗,不如闭上眼享受。”这是她说出的自暴自弃的名言,但当爱又突然间回落到她的身边时,她又能复活女孩子的那种天性的东西。一句干脆利落的“我对不起你”,不仅化解了初恋时给他人刻下的创伤,也让一个伤痕累累的小女孩重新拾回了自尊和爱。而当他与初恋情人和好后,唐紫茗问她将来打算的时候,她却从鼻子中冒出一声冷笑:“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现在就想过好每一天。”这个时候,阮红菱这个人物我以为比唐紫茗更加赢得了我的好感和注目。我仿佛能看到了她的未来,这个未来也许不如唐紫茗们得意甚至辉煌,但是绝对不会比前者缺少意义和价值,因为她的将来是用自己的血肉和泪水置换与铸就而来的,这种交换与付出的高昂代价常常会使一个绝望的人置死地而后生。

    除了这两个人物之外,小说中的配角几乎完完全全是配角,男人角色也正如小说中所说的,大多是会说话的玩具,概念化而缺少个性。即使是作者笔墨最多的唐紫茗的初恋对象叶伯朗,他的性格的转变也过于牵强、夸张和脸谱化。在行文中,我们也经常会读到带有明显孩子气的或者准确点说是“作文气”的修辞和比喻。这类问题如果使用得当也许不会成为问题,但过于沉湎于此便显出做作,也与人物的年龄和故事场景格格不入,这其实是集体“80后”的普遍问题,也是一个作家写作成长初期必然经历的阵痛和蜕变。当然,这些问题并没有掩盖和削弱《紫茗红菱》在某些方面所散发出的咄咄逼人的才华和个性。所以,我把这部小说定位为是有问题的小说,而不是平庸的小说,正如这一代人是有问题的一代,而不是平庸的一代一样。也许正如我们一相情愿地期待80后这一代人一样,我一相情愿地期待着鲍尔金娜的写作,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肯定会依然以他们的世界观和生存方式成长,我们的批评和赞扬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话语,他们就是为了颠覆和抛弃我们而生,哪怕是以不择手段的令我们不快的方式。

 

                                (此文已发《文艺报》2007年4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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